会宁大羊营社火,很震撼
相廷 西雁传媒 2026年2月21日 16:03 甘肃 10人 大羊营社火:黄土的脉搏与神的仪仗
西北的社火,从来不是表演。它是生存的号子,是祈愿的仪轨,是历史的走马灯,是集体生命的狂欢与战栗。那擂鼓的壮汉,或许明日又扶起犁杖,脊背向天;那灵动的“船娘子”,卸了妆仍是挖土豆的好手;那威严的“议程官”,可能就是平时放羊的羊倌。他们将日常的艰辛、沉默的忍耐,都积攒起来,在这特定的时辰,通过这古老的形式,酣畅淋漓地交付出去,交付给龙,交付给狮,交付给震天的鼓,交付给那弥漫天地、最终又落回自身的——黄土的尘。
起初,是鼓。不是一声,是地底传来的、沉闷的、蓄势的涌动,像蛰伏了一冬的雷在冻土下翻身。而后,第一声槌击炸开了——咚! 这一声,不是听见的,是胸口被猛地夯了一记。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,连成一片滚动的、不容分说的轰鸣。咚!咚咚!咚咚咚!郭城乡干涸的血管,忽然被这粗野的声浪注满了滚烫的血液,这鼓的声音震动了狗吠,惊动了山川,大羊营村,醒了!它不是被晨光唤醒的,是被这古老的、比村庄更老的鼓语,从黄土深处召唤出来的。
社火队伍是在村里广场上集结的,队伍一般是还未见形,先闻其声,先感其震,地的微颤,从脚掌心麻上来,顺着腿骨,一直撞到心口,然后,他们来了。队伍蜿蜒,走在乡间被无数代脚板磨亮的土路上。前有探马如流星,后有议程官如定鼎。中间是流动的色彩、炸裂的声响、蒸腾的血气。尘土被千万双脚掀起,久久不散,在夕阳的斜照下,形成一道赭金色的、移动的云霭。队伍过后,那尘土缓缓落下,均匀地覆盖在道路、墙头、以及每一个观赏者的肩头睫毛上,像一场神圣的、加冕般的赐福。
开路的是探马。并非真马,是精瘦的后生,面涂重彩,反穿羊皮袄,额插雄翎,手持一杆系着红绸的响鞭,身上背后马的响铃。他不是在走,在“窜”,在“跃”,脚不点地般沿村道疾行,响鞭甩出一个个清脆的爆音,啪!啪!身上的马铃清脆的响彻在山塬上,像在空气里劈开道路,又像急切的叩问,向每一孔沉默的窑洞,每一道荒凉的沟岔,宣告着“神驾”将临,他是社火的神经末梢,是这场盛大梦游最先伸出的触角。探马的余音还在梁上回荡,主队便如一条斑斓的、呼吸着的河,涌进了视野。
鼓是核心的灵魂。牛皮大鼓在壮汉们的胸前,鼓槌绑着红布,起落不是敲,是砸,是搏杀。鼓手们的油汗在日头下闪着古铜色的光,他们闭着眼,仰着头,整个人与鼓面共振,仿佛不是人在击鼓,是鼓在驾驭着人,将积压了一年的风霜旱涝、生老病死、悲欣交集,统统倾泻进这单调而丰沛的节奏里。咚哐!咚哐!咚哐哐!这节奏,是黄土的心跳,是西北风的骨骼,是这片土地自己沉重的脉搏。
议程官是这场人间狂欢与天地鬼神之间的司仪。他未必是长者,却是公认有威望、口齿伶俐之人。身着旧时袍褂,面端色正。行至村中开阔处、祠堂前、或有大户门前,队伍会暂歇,锣鼓稍息。他便上前几步,站定,清一清喉咙,开始吟诵。那不是普通的吉祥话,是合辙押韵、文白相间、代代相传的“说词”。从盘古开天,说到大禹治水,再颂本村风物,最后落脚到对主家或全村的深切祝福。声调抑扬顿挫,如唱如诉。那一刻,所有的喧腾都沉静下来,风也屏息。人们肃立倾听,仿佛通过他的口,在与先祖、与天地对话,接收着来自时间深处的嘱托与护佑。他的每一句祝祷,都被那静默的、满是皱纹的虔诚脸庞所印证。这便是信仰——不是庙堂里的香火,是扎根于黄土、凝结于劳作、爆发于狂欢、最终落于安详祝福的,活生生的民间仪式。
最摄人心魄的,是狮子。那不是南狮的灵巧,是北狮的威猛与古拙。金毛红口的狮头,沉重无比,舞狮者隐于其下,凭一股悍气驱动。它不卖巧,只显威。时而瞠目巡视,睥睨四方;时而扑跌翻滚,仿佛与无形之物搏斗;时而静立如山,唯有鬃毛在风中微颤。点睛之笔,在那“狮子啃痒”的片刻,憨态可掬,神性里陡然透出顽童般的生趣。它守护的,是队伍最中央那被众人隐隐拱卫的“议程官”。
龙,便在鼓的脉搏里活了。竹骨布鳞的长龙,由十数个后生擎着,他们脚踩鼓点,手臂与腰肢的力道贯通一气。龙首昂扬,口衔赤珠,目光如炬(那执龙珠的汉子,跳跃腾挪,俨然已是龙魂附体)。龙身蜿蜒,不是柔媚的游走,而是带着一种开山破土般的、笨拙又强悍的起伏,仿佛这龙不是从天而降,正是从脚下这千沟万壑的黄土里刚钻出来的精灵,浑身还沾着地气与倔强。它掠过之处,尘土飞扬,那尘土被阳光照成金色的雾,龙在雾中,时隐时现,宛如神迹。
旱船,是这条刚健河流中,一弯灵动的涟漪。“船”是彩绸与纸花扎就的,轻盈如梦。“船娘子”通常是俊俏的后生扮的,粉面桃腮,碎步款款,手中绸扇半遮面,眼波却比春水还活。那摇橹的“艄公”,戴着破草帽,画着白鼻梁,做出种种滑稽的摆渡姿态,与“娘子”一庄一谐,一静一动,把黄土地上的劳作与风情,微缩成这旱塬之上令人莞尔又心动的谐趣。船行处,仿佛真有水声汩汩,滋润着观者焦渴的视线。
悠扬的小调,便从这喧腾的缝隙里,像青草一样钻了出来。那是几位老者淳朴的歌唱,没有扩音器,嗓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带着泥土摩擦的质感。唱的或许是《十炷香》的祈福,或许是《割麦》的诙谐,又或许是即兴编唱的、祝福来年风调雨顺的吉祥话。那调子不高,被锣鼓压着,却丝丝缕缕,韧而不绝,如同这片土地上女人们清脆的笑声,是刚烈画卷里,一抹温柔的血脉与记忆。当最后一抹余晖被西山吞没,灯笼亮了,各种夸张的、奇形怪状的灯笼:鱼灯、莲花灯、五角星灯、宫灯、跑马灯……里面的蜡烛跳跃着,将绘制的图案投射在夜色与尚未落定的尘幕上,光影浮动,如梦似幻。
夜色深沉,社火已散,但那种由鼓声引发的、地底深处的震颤,似乎还停留在空气里,留在每个人的耳膜与胸膛中。它渗进窑洞的墙壁,渗进沉睡的麦种,渗进孩童刚刚被这场面震撼过的、清澈的梦境。鼓声变得悠远,龙与狮隐入光影斑驳之中,小调也渐渐歇了,人群并未立刻散去,他们跟着、围着、簇拥着,脸上映着灯笼温暖的光,满足而疲惫,仿佛共同完成了一场浩大的功课,一次与天地祖灵的对饮,一次对自身血脉的确认与加温。
西北的社火,这便是信仰,不塑金身,不立文字,它就在这咚哐的鼓点里,在这飞扬的尘土中,在这纵情舞动、直至力竭的肉身之上,在这苍凉大地一年一度、滚烫而虔诚的——深呼吸里。